第(1/3)页 大梁历五十三年,冬月十六,寅时。 天光未亮,夜色浓稠如墨。 戌城之内,万籁俱寂,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残雪,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 然而,在这座沉睡的雄城之内,巨大的军营却早已灯火通明。 数万个明亮的火把,将偌大的校场与连绵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。 空气中,弥漫着冰铁、皮革与烈马身上特有的混合气息,凛冽而肃杀。 一间宽大的将领营帐内。 炭火在铜盆中烧得通红,驱散了帐内的严寒。 关临沉默地站在一面铜镜前,正在往身上穿戴那套冰冷的铁甲。 他身形本就魁梧,此刻披上厚重的甲胄,充满了压迫感。 帐帘被轻轻掀开,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。 迟临已经穿戴整齐,缓步走了进来。 听见门口的动静,关临从铜镜中瞥了他一眼,嘴角咧开一个笑容。 “迟大哥。” 迟临摆了摆手,走到一旁,目光落在关临那愈发宽厚结实的背影上,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。 “没想到,真没想到。” “几年不见,当年在登城营喜欢咋咋呼呼的小家伙,已经长得这么壮实了。” 关临闻言,手上扣紧胸前甲片系带的动作不停,嘿嘿一笑。 “不小了。” 他转过身,让迟临能看清自己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疤痕,那是岁月与沙场留下的勋章。 “咱俩都四年没见了,我都到了而立之年,大哥你,可都奔着不惑去了。” “砰!” 迟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腿甲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“怎么,瞧不起我老了?” 关临被踹得一个趔趄,却笑得更开心了,他没有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臂甲。 营帐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。 迟临没有再打扰他,只是随意地找了个堆放着备用箭矢的木箱坐下,目光复杂地看着关临专注而熟练的动作。 沉默了许久,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四年,几乎让他夜夜惊醒的问题。 “当年……胶州城,为何破得那么快?” 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“我带着骁骑营去往朔方城,跟东面的羯角骑死磕了四个时辰,三万兄弟,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千人,才将将拼掉了那支该死的骑军。” “可等我带人回去的时候……胶州城,已经破了。” “我本想带兄弟们杀进城去,跟江王爷一起死在里面,可城头已经换上了大鬼国的苍狼旗……” “后来,得知江王爷……去了。” 说到最后几个字,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。 关临系紧臂甲上最后一根皮带的动作,猛地顿住了。 帐内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。 良久,关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重新开始动作,将那厚重的胸甲稳稳地披挂在身上。 他的声音,变得低沉而沙哑。 “当年,陆敬塘反叛。” “他不仅自己反了,还策反了城中一千多名与他相熟的地方军。” “等我们察觉到不对,将那一千多名叛徒全部杀光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 “南门,已经被他们从里面打开了。” 迟临的拳头,在听到“陆敬塘”三个字时,便已死死攥紧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 关临的声音没有停顿,像是一个旁观者。 “大鬼国的骑军,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” “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,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,砍杀我们来不及反应的守军兄弟。” “王爷……江王爷他,带着我们剩下的人,从城墙上冲了下去,保护着百姓往内城撤退。” “他让我们走,自己却带着亲卫,死死地挡在了长街的尽头。” 关临沉默了。 他将那面冰冷的护心镜,稳稳地扣在了胸甲之上。 “后来的事情,你也知道了。” 迟临点了点头,脸上一片死灰。 江王爷战死,主帅阵亡,军心士气瞬间崩溃。 平陵军在撤退的途中,又遭到大鬼国精锐骑兵的疯狂追击,损失惨重,几乎被打残。 “可……可为何,平陵军会解散?” 迟临抬起头,赤红的眼中满是血丝与不解。 “我们只是被打残了,不是被打没了!” “只要朝廷给我们时间,给我们补充兵员,我们一定能重新组建起来的!” “为什么?朝廷为什么不再给我们补充一个人?!” 关临终于将所有甲胄穿戴整齐。 他转过身,看着情绪激动的迟临,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。 “因为,在江王爷战死的第三天,顾大人……在京城被下狱了。” “平陵军在朝堂上,再也没有一个能为我们说话的人了。” “什么?!” 迟临猛地从木箱上站起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 “顾大人……他怎么会……?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