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那工头是个身材魁梧的独臂汉子,身上的肌肉结实,显然是退伍老兵。 他大步走过来,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,声音洪亮。 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 林正指着他身后的墙壁,用挑剔的口吻质问。 “本官看你们这墙体,所用石料大小不一,砂浆也涂抹不均,如此偷工减料,若是将来房屋倒塌,伤了人命,这责任,谁来承担?” 他本以为,这番专业的质问,定能让这个粗鄙的武夫哑口无言。 谁知,那独臂工头听完,脸上非但没有慌乱,反而露出一脸的自豪。 “回大人!您外行了!”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。 “我们这所有的工程,都是按照干先生亲手绘制的图纸和定下的标准来施工的!” “这石料大小,砂浆配比,都有严格的规定!” “看似不平,实则咬合最是紧密,比单纯用方石垒砌要坚固十倍!” “您要是不信,可以亲自上去踩两脚,要是能掉下一块砖石,我这颗脑袋,您随时拿去!” 这番话,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。 林正的脸色,从红变成了青。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官,哪里懂什么土木工程。 被这独臂工头一番话顶回来,只觉得胸口发闷,一口气堵在那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 他彻底无计可施,骑在马上,如坐针毡。 就在这骑虎难下,尴尬到极点的时刻。 一道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,从不远处悠悠传来。 “哎呀,这不是林监军吗?” “监军大人真是勤于政务,这么早就来视察工地了,真是让我等汗颜啊。” 林正猛地回头。 只见韩风正拢着袖子,带着两名书吏,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。 他仿佛是“恰好”路过,脸上的表情,充满了对下属勤勉工作的“欣慰”。 韩风的出现,像一滴滚油,滴入了林正心中那锅即将沸腾的怒火里。 “韩风!你来得正好!” 林正找到了发泄口,正要厉声发作。 然而,韩风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,径直走到了工地旁,一面巨大的木制公告板前。 他伸出手,笑呵呵地指着公告板。 “林监军,您看,您所关心的所有问题,其实,这里都写着呢。” 林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 只见那巨大的公告板上,用最醒目的毛笔大字,清晰地罗列着。 【戌城西区民居建设】 【总预算:白银五万两】 【用工总数:三千二百人(含战俘一千人)】 【工钱标准:大梁民工五十文/日,大鬼战俘四十文/日,按旬发放,绝无拖欠!】 【每日伙食:早晚两餐杂粮粥、咸菜,午餐一干饼、一菜汤,保证管饱!】 【工程标准:一切以干先生颁布之《营造法式》为准,违者军法处置!】 …… 一条条,一款款,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 公开! 透明! 这是一种林正从未见过的,简单粗暴到极致,却又无懈可击的阳谋! 韩风看着林正那张由青转白的脸,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恳。 “林监军,既然您如此关心我关北政务,想必对这些账目往来,也一定很感兴趣。” 他侧过身,对着长史府的方向,极为恭敬地伸出手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 “在下已经在府上备好了茶水。” “自王爷入主滨州以来,所有的工程预算、钱粮收支、人事任免……所有的卷宗账目,在下都已整理妥当。” “正好,今日便请监军大人,移步府中,一一核查。” “也好……以正视听!” 韩风的声音,温和依旧。 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。 去查? 他敢吗? 看着这公告板上的一切,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,韩风准备好的那些账目,绝对是天衣无缝! 自己去了,除了自取其辱,不会有任何结果! 可若是不去…… 那岂不是当着这满城军民的面,承认自己是无理取闹,是理亏词穷? 林正僵在原地。 他被架在了一座无形的火堆上。 脚下是滚烫的炭火,身后是万丈的悬崖。 他看着韩风那张温和带笑的脸,那只伸出来,悬在半空中的手,是世间最恶毒的嘲讽。 整个工地,不知何时,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。 数千道目光,齐刷刷地汇聚在他的身上。 有好奇,有玩味,有鄙夷,有嘲弄。 林正的脸色,在这一刻,从青白转为一片死灰。 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风,吹过空旷的工地,卷起地上的尘土,迷了他的眼。 他只觉得,天旋地转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