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长史府,正厅。 与府外冰冷肃杀的夜色截然不同,厅内温暖如春。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通红,没有一丝烟气,只将融融暖意送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 韩风亲自执壶,为苏承锦续上一杯热茶,茶汤杏黄明澈,芽头在水中沉浮,宛若雀舌。 苏承锦端坐于主位,神态悠闲。 他的身侧,百里琼瑶端坐着,面前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。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,脑海中反复回荡的,依旧是工地之上,那片同族相残的血腥修罗场,以及那数千名为了土地和未来,向着高塔方向,黑压压跪倒的身影。 那些身影沉甸甸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 而碾碎这一切的人,此刻正平静地品着茶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。 这种巨大的反差,让百里琼瑶心中那股烦闷与压抑,愈发浓重。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里,一阵喧哗喝骂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府邸的安宁。 “放开我!” “你们知道本官是谁吗?!” “苏承锦!韩风!” “你们这两个乱臣贼子,竟敢私自缉拿朝廷命官!” “你们是想造反吗?!” 那声音,尖利,愤怒,却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与惊惶。 百里琼瑶的眉心,下意识地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 韩风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变,他放下茶壶,对苏承锦轻声道:“王爷,茶凉了,下官再为您换一壶。” 苏承锦摆了摆手,目光扫向门口,似笑非笑。 “不必了。” “正主到了,这出戏,也该开锣了。” 话音刚落。 “砰”的一声,正厅的大门被亲卫从外面推开。 一股寒风倒灌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 丁余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。 他的身后,两名铁塔般的亲卫,正一左一右,像拎着一只挣扎的鸡雏般,架着一个人。 那人,正是林正。 此刻的林监军,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御史的威仪。 他头上的发冠早已歪斜,几缕乱发被冷汗浸湿,狼狈地贴在额角。 身上那件崭新的锦袍,沾满了尘土与泥泞,胸前的补子也皱成一团。 他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肩膀,双脚几乎离地,只能徒劳地蹬着腿,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咆哮着。 “苏承锦!你好大的胆子!” “本官乃朝廷钦命之监军,受监国太子所命,巡察关北!” “见本官如见太子!你无权缉拿本官!” 他声嘶力竭,试图用身份和法度,来捍卫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。 丁余走到厅中,对着苏承锦一抱拳。 “王爷,人已带到。” 苏承锦没有起身,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目光才懒洋洋地落在了林正的身上。 “松手吧。” 他淡淡地开口。 两名亲卫闻言,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。 失去了支撑的林正,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在地。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,抬起头,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瞪着苏承锦。 苏承锦没有看到他那要吃人的目光,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 “林监军,火气这么大做什么?” “这深更半夜的,不在客栈安歇,反而跑到城西工地的房顶上吹冷风。” 他的语气平静,带着几分戏谑。 “怎么?” “是嫌客栈的床榻不够暖和,还是说……” “林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,喜欢观赏戌城的夜景?” 这番话戳得林正心口发疼。 他知道! 他什么都知道! 林正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,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 但他不能认! 一旦承认自己出现在那里,就等于承认自己与暴乱有关!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,梗着脖子,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 “一派胡言!” 林正厉声喝道,试图用声音的高度,来掩盖内心的恐惧。 “本官听闻城西有蛮夷作乱,身为监军,忧心城中百姓安危,故而第一时间赶去,意图稳定局势,拨乱反正!” 他开始反咬一口。 “倒是你,安北王!” 林正的手,指向苏承锦,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 “你治下无方,致使蛮夷再生祸端,险些酿成滔天大祸!此乃失察之罪!” “本官正要就此事,好好地问一问你!” “你不思己过,反而构陷于我,究竟是何居心?!” 他的一番话,说得是慷慨激昂,正气凛然。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,恐怕真要以为,他是一位心系社稷,不畏强权的忠臣。 苏承锦听完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 他放下茶杯,轻轻鼓了鼓掌。 啪,啪,啪。 清脆的掌声,在安静的大厅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 “说得好。”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 “黑的能说成白的,死的能说成活的。” “颠倒是非,混淆黑白,林大人这手生花妙笔,不去当个说书先生,真是屈才了。” 林正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 “你……!” 他正要继续咆哮。 就在此时。 一个沉重如山岳般的脚步声,从门外传来。 “咚。” “咚。” “咚。” 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 只见朱大宝那小山般的身影,出现在了大厅门口。 他那巨大的身躯,几乎将整个门框都堵满了。 昏黄的灯光下,他那张憨厚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 最让人心惊的,是他单手拎着的东西。 一个血肉模糊,浑身浴血,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。 那人像一条破麻袋般被朱大宝拎在手中,四肢无力地垂着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 朱大宝迈步走进大厅。 他似乎嫌那人碍事,走到厅中,手臂一扬,就像扔垃圾一样,随手将那个血人,扔在了林正的脚下。 “噗通。” 一声闷响。 那个血人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身体抽搐了一下。 浓郁的血腥味,瞬间在温暖的厅堂中弥漫开来。 林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当他看清脚下那张被鲜血和污泥糊住的脸时,瞳孔,骤然收缩! 哈朗! 虽然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,但那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,却是如此的醒目! 林正的大脑,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手脚僵硬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 他站在原地,看着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血人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 他身旁,那名一直强作镇定的护卫头领,脸色更是早已惨白如纸。 他的目光与地上的哈朗对视了一瞬,便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,惊恐地移开,再也不敢多看一眼。 正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。 空气中,只剩下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,以及林正主仆二人,那粗重而惊恐的喘息。 苏承锦的目光,从林正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移开,落在了地上的哈朗身上。 “哈朗。” 苏承锦平静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。 “说出主谋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