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05章 雪城清洗·证据露牙-《雪域假面:拉萨1700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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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达瓦的眼皮,难以抑制地跳了一下。这一跳,比任何巧舌如簧的辩驳,都更有价值。

    雪城南门方向,传来算盘珠子被用力拨动的一记脆响,仿佛有人在点名谁该赴死。朗孜官手下的差役立于告示墙下,点名木牌敲得“啪啪”作响,口中高喊“无籍清查”。每喊一声,寒风仿佛就变得更加稀薄,薄得能割开人的喉咙。

    昂旺将身体缩进人群投下的阴影里,鼻端充斥着马汗酸臭与湿皮革的硬味,如同将自己藏入一张破旧的毡毯。他心知肚明,名单上不会有他的名字。正因没有,才最为凶险——名单之外的人,随时可以被一笔勾画,填入“乌拉”的名册。

    黑铁卫·贡布从队伍后方走出,铁甲叶片碰撞声沉闷厚重,宛如铁碗砸在石地上。他的呼吸粗重,带着未散的酒气与酥油的甜腻。目光扫过人群时,如同在检视一圈待宰的牲畜。

    “那边——”贡布用下巴朝尸体的方向点了点,声音粗粝如砂纸,“谁的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只余寒风穿掠墙缝的嘶鸣,以及一串念珠被急速捻动的细微摩擦声。

    达瓦熟练地向后缩了半步。昂旺却向前迈了半步——并非逞强,而是要将“目睹”转化为一桩交易。

    “非刀剑之伤。”昂旺开口,声线平稳,如同将刀背平置于案上,“死者唇色与指尖纹理有异。若依法度查验,当先行封存现场,再取证物,最后讯问昨夜有门籍出入记录之人。”

    贡布眯起眼睛,鼻翼微微翕动,仿佛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味。“你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无籍者。”昂旺不闪不避,答得干脆,“亦可充作识字之人。能替诸位将差役名册录写清楚,免得上头日后追问。”

    贡布的笑声极轻,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的寒气。“上头追问?你倒把自己当成‘上头’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冰冷刺骨。昂旺没有回嘴。他将手伸向死者袖口那圈淡红的印痕,指尖只在边缘极轻地一触,油腻的朱砂便黏在皮肤上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。他将那点黏腻留在指腹,如同埋下了一粒种子。

    “去雪巴列空。”贡布下令,“有胆子,就去。别在这儿跟我掉书袋。”

    雪巴列空的门槛,寒意更甚。粗大的石柱将堂上堂下截然分开,投下的阴影沉重地压在人肩头。朗孜官洛桑仁增收坐于案后,衣袍洁净得不染纤尘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一枚官印重重压下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依‘法度’论。”洛桑仁增垂询,“你既言非鬼祟,凭据何在?”

    堂内藏香辛辣,刺得鼻腔发酸,灯油的烟气糊在喉咙,每次吞咽都像咽下一块硬石。昂旺将指腹上那点朱砂轻轻捻开,红色在皮肤的纹路间幽幽发亮。

    “凭这个。”他摊开指尖,不卑不亢,“官署门印所用的朱砂。死者袖口有此印痕。无籍流民触碰不到官印,除非……有人曾拖拽他经过官门,或有人将盖有官印的文书,按在了他的身上。”

    堂上骤然一静。连那不绝于耳的算盘珠子滚动声也停了片刻,如同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洛桑仁增的眼神未有变化,嘴角却像被冻住般,纹丝不动。他微微偏头,看向侧旁的抄写席。雪巴列空抄写僧·洛桑坚赞低垂着头,笔尖在纸上划出“沙沙”轻响,如同虫蚁爬行。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但手上,却也隐约泛着一丝朱砂的光泽——淡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
    昂旺瞥见那丝微光,心头一沉。并非恐惧,而是冰冷的算计:这堂上众人,人人皆可触碰印泥,唯独他不能。碰了,便意味着有人正在为他“安排”一个位置——未必是生路,也可能是死局。

    “证据何在?”洛桑仁增追问,语气平淡无波,“尸体何在?文书何在?你来得……太迟了。”

    昂旺背脊瞬间绷紧。堂外的风声,仿佛传来嘲弄的呜咽。果然,已有人抢先一步,抹去了所有痕迹:尸体被移走,墙根的积雪被铲平,连那只倒扣的木碗也无影无踪。堂内只剩下一张墨迹簇新的记录纸,纸角新盖的红印犹湿,腥甜气味浮动在空气中,宛如刚刚流出的鲜血。

    “太迟?”昂旺低声重复,声音压得更冷,“堂上印泥尚未干透。擦去证据之人……离开未久。”

    洛桑坚赞抬起眼帘,目光如一面光滑的冰镜,能映出人影,却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“尊者心细如发。”他吐出“尊者”二字,恭敬得如同递上蜜糖,“然心细之人,最忌心急。心急,则易生误判。”

    此话如同一道精巧的绳结,轻轻套了上来。昂旺明白,这是在提醒他:你所看见的,不等于你能说出口的。即便你能说出口,也未必能因此而活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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