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男人哼了一声,像是认可了他的“懂行”。他从身后拖出一卷灰白色的旧尸布。尸布边缘僵硬,散发着风干油脂特有的气味。布面上,有一处颜色发暗的红印,印泥似乎曾被雪水浸染,后又风干。红印旁,还有一道略显纤细的指印,像是女人或孩子留下的。 昂旺的喉咙阵阵发紧。他想起外雪关于“挪动人口”的传闻。他伸手去触摸尸布的边缘,粗砺的布面毛刺扎进指腹,带来真实的刺痛。此刻,疼痛比恐惧更值得信赖。 “这个人,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 男人没有用“厉鬼索命”或“触怒护法”之类的玄虚说法,而是用最直白粗粝的词汇描述最冰冷的事实:“先发冷,再发热,最后又冷透。眼白泛黄,嘴唇发黑,指尖乌紫。不是冻死的。也不是刀伤。” 昂旺在脑中快速排列这些体征,并用《四部医典》的理论外壳将其包裹起来:“赤巴(胆汁)先乱,隆(风)气后逆,培根(黏液)不收。像是服下了不该服的东西,或是饮入了不该饮的液体。分量不大,不足以致命当场,却让人喘不过气,如同被积雪压住了胸膛。” 他刻意不说“是什么毒”,只说“像什么症候”。他知道,在这里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被转卖。 拾骨童凑近了些,皱了皱鼻子:“城里人都说他是业报。阿佳说不是。” 男人盯着昂旺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 昂旺的目光落在那处红印上:“我要一截这尸布。我要带回去问个明白:是谁,敢把这官家的红印,盖在死人身上。”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目光冷冽,让昂旺感觉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头皮。最终,男人用刀尖挑起尸布一角,利刃划过粗布,发出干涩的撕裂声,如同将冻硬的雪层撕开。他将割下的一截丢给昂旺:“拿去吧。记住,死人不收你的钱,但活人……迟早要收。” 昂旺接住那截尸布。布的冰冷瞬间穿透掌心,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。他将布塞进怀里,紧贴着胸膛,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对抗那股属于死亡的气息。 他转身欲走,雪地中忽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踩踏声,像一串催命的倒数。有人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话低声咒骂了一句。昂旺回头,看见三条人影正从雪坡上快速逼近:一人披着僧袍却步履矫健,一人头戴厚皮帽,另一人腰间赫然挂着衙门的铜牌。三股力量在雪地上交错围拢,如同绳索般缠向猎物。 戴皮帽的人伸出手,手指弯曲如钩: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 昂旺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没有回答,向后退了一步,脚跟磕到一块埋在雪中的石头,冰硬的触感震得脚踝发麻。怀里的尸布,此刻像一块永远无法焐热的生铁。 逃跑的念头刚升起,便被他自行掐灭:一旦逃跑,身份就会从“被调查者”彻底坐实为“逃犯”。他必须寻找“门槛”,哪怕只是一处由石头垒砌的、象征性的界限。 尸林旁边,有一处小小的嘛呢石堆,堆前立着一扇低矮的破旧木门,门上挂着锈蚀的风铃,寒风过处,叮当作响。门内传来低沉平缓的诵经声,平稳得如同雪花飘落。 昂旺抱着尸布,猛地冲向那扇木门。脚下积雪深厚,鞋底打滑,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裤管钻入,刺痛骨髓。他用手撑地想要爬起,掌心按到雪下的碎骨渣,尖锐的疼痛让他呼吸一滞。 他挣扎着爬起,不顾一切冲到门前,伸手便要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。 追兵已至。那名衙门差役的靴尖已然抬起,眼看就要将他踹回雪地。靴尖距离门槛仅剩半寸,门上的风铃忽然急剧摇响,铃声凄厉。门内,那平缓的诵经声并未停止,反而念诵得更加清晰。差役抬起的靴尖,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。 披僧袍的追踪者也停住了脚步。戴皮帽的汉子咬紧牙关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终究也没敢跨过那道象征圣地的门槛。 昂旺回头,看到他们被迫停在圣地边界的那一刻,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松动了一丝。但他同时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:此刻庇护他的,并非慈悲。有人,在利用“神圣”这道门槛,替他挡下了身后的刀。这并非拯救,而是另一重更精密的算计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