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盐岛初晴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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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可以帮你。”他放下帛书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知道隐市的全部。不是阿青那条线,是整个网络。”
姜禾沉默片刻:“隐市不是我一个人的。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。”
“第二,”范蠡转身看着她,“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你不能把我交给越国。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,给我一个公平谈判的机会,而不是直接出卖。”
这次姜禾沉默更久。“成交。”她伸出手。
范蠡握住。女子的手掌粗糙,有茧,但温暖有力。
“现在开始?”姜禾问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范蠡沉浸在数据和账目中。
九家盐户的家底比他想象的复杂。明面上,他们只是煮盐卖盐的工匠,但实际上,每家都牵扯着庞大的贸易网络:盐换铁,铁换马,马换丝,丝换铜……货物流转数千里,利润层层叠加,形成一张覆盖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经济网。
更让范蠡惊讶的是姜禾的“记账法”。她不用传统的单式记账,而是一种复杂的复式系统:每笔交易都记两遍,一遍记货物流向,一遍记钱币流向。两边必须平衡,否则就是账目有问题。
“跟谁学的?”范蠡问。
“自己想的。”姜禾正在整理一堆借贷契据,“小时候看我爹记账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后来发现,货物和钱是两条腿走路,只记一条,就会瘸。”
范蠡想起越国的国库账目。每年审计都发现亏空,但就是查不出问题出在哪。如果用这种记账法……
他摇摇头。越国已经是过去了。
第三天傍晚,范蠡终于理清了九家盐户的“真实家底”。结果令人心惊:九家加起来,掌握的财富相当于齐国两年赋税。但这笔财富大部分是“虚”的——压在途中的货物、赊出去的账款、藏在各地的存货。
“我们急需现钱,或者能快速变现的硬货。”范蠡在海图上标注出九个点,“盐户分散在沿海各地,一旦田氏逐个击破,我们连互相救援都来不及。”
姜禾眉头紧锁:“你的建议?”
“三步走。”范蠡抽出三根算筹,摆在桌上,“第一,成立‘共济仓’。九家各出一成存粮、一成现钱,集中在盐岛。任何一家被田氏打压,都可以从共济仓支借,度过难关。”
“他们不会同意。谁都怕别人吞了自己的钱粮。”
“所以要设计制衡。”范蠡摆出第二根算筹,“第二,成立‘议事堂’。九家各出一人,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。盐岛作为中立地,由你主持,但你不参与表决。”
姜禾眼睛一亮:“继续。”
“第三,”范蠡摆出第三根算筹,“也是最关键的——我们要有一件田氏不得不求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范蠡手指点在海图的一个位置:“琅琊港的疏浚。”
姜禾怔住。
“我查了过往船记,”范蠡展开一卷记录,“琅琊港作为齐国第一大港,近年淤积严重。大船无法靠岸,货物需用小船转运,损耗巨大。田氏之所以能控制漕运,就是因为他们的船队有专门的小型货船。如果我们能疏通航道……”
“田氏的优势就没了。”姜禾接话,眼中闪过锐光,“但疏浚港口需要大量人力物力,我们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不需要我们出。”范蠡笑了,“我们只需要‘知道怎么疏浚’。琅琊港的地形、潮汐、水流,你们跑船几十年,这些数据都在脑子里。把这些变成详细的疏浚方案,然后……卖给田氏。”
“卖?”
“对,卖。”范蠡说,“但不是卖钱,而是换条件:承认海盐盟的合法地位,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,免除三年盐税。”
姜禾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田恒不会同意。”
“他必须同意。”范蠡也站起来,“因为越国。勾践灭吴后,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齐。琅琊港是齐国的海上门户,如果港口不畅,战船无法快速集结,齐国水师就是摆设。田恒作为齐相,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。”
“你确定越国会攻齐?”
“不确定。”范蠡诚实地说,“但田恒不敢赌。这就是我们的筹码——对未来的恐惧,比现实的威胁更有用。”
姜禾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。夕阳在她眼中跳跃,像海上的磷火。
“范蠡,”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,“你逃离越国,真的只是因为‘兔死狗烹’吗?”
范蠡沉默片刻:“也因为我厌倦了。厌倦了用阴谋算计人心,厌倦了用忠诚换取猜忌。我想试试……用算筹计算货殖,而不是计算人命。”
“货殖也会算出血。”姜禾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范蠡望向窗外,盐田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红,“但至少,血是明的,不是暗的。”
窗外传来钟声——是盐岛收工的信号。盐工们从盐田里走出,扛着工具,唱着渔歌,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。
姜禾忽然说:“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盐场。”
盐田位于岛屿东侧,依地势而建,分三级。最高一级是“储水池”,引入海水;中间一级是“蒸发池”,海水在此经日晒浓缩;最低一级是“结晶池”,卤水在此凝结成盐。
此刻正是收盐的时候。盐工们赤脚踩在盐池边,用木耙将池底结晶的盐粒推到池边,再用木锹铲到竹筐里。盐粒在夕阳下晶莹剔透,像碎钻铺满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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